
据说,紫禁城里最安静的地方,不是金銮殿,而是深夜的慈禧寝宫——灯光昏黄,帘影摇曳,一个老妇人端坐榻前,手里翻着一本厚重的画册,页页皆是鬼狐妖魅。与其说是消遣,不如说是她在借这些鬼怪故事,打量自己统治下的天下。
这本画册,正是晚清商人徐润用新式印刷技术刻印的《聊斋志异》图集,其中最让慈禧停留最久的一页,是《画皮》故事里的“女鬼图”。几十年后,这一页从紫禁城被人塞进行军背包,远渡重洋,又在另一个时代,被带着外交意味送回中国。
表面是一幅画的离合,背后牵连的,却是一整个王朝的起落与一段国土被强力打开的屈辱史。
一、寝宫里的《聊斋》画册
慈禧太后并非纯粹的“女主子形象”,在她掌权的四十多年里,既主持朝政,也安排自己的生活情趣。晚清宫中流传的档案和笔记里,多次提到她喜欢戏曲、评书和画册,尤其对奇诡故事颇感兴趣。
徐润正是从这个缝隙里,看到了机会。
徐润出身商贾之家,早年在上海经营茶叶买卖。19世纪下半叶,通商口岸渐多,洋行林立,一批中国商人开始接触到西方的机器和技术。徐润最初只是帮洋行做中介,后来察觉到印刷品的需求在猛增,便转手投入印刷业,引进洋机器,开办了新式印刷厂。

相比传统的雕版印刷,那些从海外购入的机器能快速复制文字与图像。徐润很清楚,单靠账本、票据难以打开更大的市场,于是盯上了士大夫和权贵圈子熟悉的书——《聊斋志异》。
这部成书于清康熙年间的短篇小说集,早已在读书人之间耳熟能详。狐仙、女鬼、书生、官吏,故事里皆有。徐润想:如果把这些故事一一画出,再用新式印刷翻成图册,既讨好上层,也可展示技术。
他于是请画师按照《聊斋》故事逐篇构图,画稿完成后,用石印、铜版等工艺印制,共得图像七百余幅,每幅对应一个故事情节。画里人物衣冠、宅院、器物,都参考当时生活场景,既有文气,又带几分“世俗味”。
等图集装帧成册,足有几大本,厚重扎实。这样的东西,放在普通书肆,很难卖出高价;送进宫里,若能讨得一位太后欢心,价值立刻翻多倍。
有一次,慈禧寿辰将近,朝野上下忙着筹备贺礼。有人建议徐润:“你这影印的《聊斋》图集,不如进一套进宫,若得赏识,印刷厂也就站住脚了。”徐润沉吟片刻,答道:“那就赌一把。”
图集经由总理衙门转进中南海,再送入紫禁城。夜深宫静,太监小心翼翼打开图册为慈禧讲解图意。慈禧翻到“画皮”那页,只见画上屋内灯火昏暗,一个女鬼把整张“皮”挂在墙上,用笔一点点勾勒眉眼,拢好衣衫,再披在身上,立刻变作艳丽女子。窗外,一书生探头偷看,面露惊惧。
慈禧看完,随口问道:“这书生,何至于此?”太监顺着话头,将《画皮》的故事复述一遍:书生贪图美色,不察其本质,最终家破人亡,只靠一心倒贴的糟糠妻拼命护持,才得以活命。
据宫中旧人回忆,当时慈禧听到“妻子剖心救夫”一段,冷笑一声,放下画册,说了句:“痴妇。”又重新拿起画册,慢慢把那一页看了两遍,这才合上。

从此,这套图集被安放在她寝宫近侧,每逢夜间闲适,常翻阅几页。女鬼、狐仙不过纸上人物,可在这位统治者眼里,或许也成了观察人心、警惕臣下的一面镜子。
二、风雨欲来的京城
图册静静躺在寝宫一角,而紫禁城外,却是另一番风声。
19世纪末,经过两次鸦片战争、中法战争、甲午战争,清王朝的军事实力早已千疮百孔。朝堂之上,改革与守旧、洋务与传统不断拉扯,慈禧在戊戌变法中的态度转折,又让大批有志之士或被押、或被流放,朝气日渐衰减。
义和团运动兴起时,许多地方百姓真心相信“扶清灭洋”。一些地方官员,既担心洋人兵舰,又不敢得罪京中主事大员,只得模糊其词。京城的空气里,弥漫着焦躁与不安。
1900年夏,各国驻华公使屡次向北京发出严正警告,要求清廷保护使馆与传教士安全。清廷内部意见不一,有人主张与列强尽量周旋,有人认为可以借义和团之力牵制洋兵。慈禧在多重压力下,态度反复,其政令也时紧时松,终致局势失控。
那年6月,八国联军在天津大沽口登陆,英国、日本、俄国、美国、法国、德国、意大利、奥匈帝国的军队陆续集结。联军沿铁路推进,一路与义和团及清军发生冲突,很快打通向北京的路径。
对于北京城里的普通人来说,朝廷发布的告示与街巷里传来的传言混杂一处:有人说洋兵“不敢进京”,有人说某地已听见炮声,有人悄悄往城外亲戚家送小孩躲避,也有人照旧在茶馆里听书,假装什么也没发生。

有意思的是,军报、奏折、坊间流言,往往不在同一节拍上。等到联军逼近京郊,城防部署仍然摇摆,真正形成有效防线的地方有限。慈禧与光绪皇帝,也在慌乱与犹豫中,逐步走向逃离这一决定。
三、被打断的春秋梦
在战事逼近的几个月里,慈禧的生活表面上仍旧有条不紊。晨起批奏折,午后听戏,夜间翻看画册、小说,似乎与外头的枪炮声无关。
某个闷热的夜晚,灯火半昏。慈禧将那本《聊斋》图集摊在案上,视线又落到“女鬼图”上。
她问身旁太监:“坊间,这等故事流布多否?”太监陪笑道:“民间爱谈狐鬼之事,借此劝人行善,亦可解闷。”慈禧沉默片刻,说了一句:“人心,比鬼还难防。”房中人谁也不敢接话。
这句轻轻说出的话,在几天后,就显出另一层意味。
1900年八月初,联军逼近北京城。激战之后,北京城防线告破。关于慈禧出城的具体时间,史料中有稍许差异,大体一致的是:在城内局势已经难以挽回时,她与光绪匆忙换便装,从西华门方向出离京城,西行向西安避走。
当时有人劝阻:“皇太后,若留城中,尚可议和。”也有人劝说:“保全龙体为要。”慈禧最终选了后一条路。她离开的那一刻,紫禁城留下的,不只是空座和冷殿,还有大量来不及转移的金银器物、档案、书画、文物。

那套《聊斋》图集,也被留在寝宫一隅。
可以想见,当联军士兵踏入内廷时,会对这些宫中陈设露出怎样的表情:精致的屏风、雕花床榻、堆放整齐的书册、堆砌有序的瓷器——这些东西与他们此前在欧洲王宫见到的奢华不同,又同样刺眼。
四、女鬼图如何被装进军用背包
(一)乱局中的掠夺
八国联军入京后,烧毁、抢掠、搜寻财物的情况在多处发生。尤其是各国军队在城中驻扎期间,一些军官、士兵把宫廷器物当作战利品搬走。被抢走的东西,从金银珠宝到书画字帖,无所不包。
沙俄军队参与了占领北京的行动,其部队在北京和周边地区活动时,也染指了大量物品。关于《聊斋》图集中“女鬼图”那一页被带走的具体情形,档案并未留下详细记录,但从后来的流传情况来看,当时应是被某个俄军军官或士兵连同整册图集一并取走。
有一种推测较为合理:士兵搜查寝宫和内殿时,见案上有一本厚重画册,封面绘有人物,便顺手塞入背包。对他们来说,这不过是一件“东方奇物”,并不清楚图中故事的来源,也不了解其在宫中的特殊位置。
想象一下那样的场景:一个身着军服的俄国士兵,在幽暗的寝宫里翻动桌案,忽然翻出一本沉甸甸的画册,他随意翻开一页,只见纸上一个画着“皮”的女鬼,面目狰狞,另有书生从窗外探头。这名士兵皱皱眉头,对太复杂的图意并无兴趣,却觉得作战纪念也算少见,便顺手收起。

就这样,慈禧曾反复端详的“女鬼图”,从紫禁城的冷光之下,被塞进陌生人的背包,随后随着军队撤离,离开中国北方的土地。
(二)画册在异国的冷落
有不少被掠的中国文物,在海外博物馆或私人收藏中得到了“珍爱”,而这本《聊斋》图集的命运,却显得颇为意外。
后来整理俄方档案的人发现,这套图册曾被转入某机构的藏品库中,但长期无人研究。原因很简单:文字是汉字,故事出自中国小说,图中的人物和场景对彼时的俄国研究者而言不算紧迫课题。而且,在早期,这类“战利品”更多是被当作战时纪念品,而非系统收藏品。
于是,一个原本在宫廷里被悉心翻阅的画册,在异国书库里积灰多年。部分图页在搬动或翻阅时可能出现损毁,单幅画页被拆出流传的情况也并非没有发生。“女鬼图”这一页后来被单独提取、装裱,便多少印证了这一点。
从象征意义上看,这种冷落颇具讽刺意味:掠夺者当年以武力夺取,仿佛占据了“不仅是金银,还有文化”的高地;几十年后,这些文化物品又在陌生环境中被束之高阁,命运几乎与废纸无异。
五、画皮故事与时代寓意
(一)一幅画里寓言多层

“女鬼图”为何曾吸引慈禧的目光?除了画工精细、构图精妙外,很大程度上与“画皮”这个故事本身的寓意有关。
在那幅图上,女鬼剥下来的“皮”被挂在墙上,像是一件衣裳,而她正用画笔认真描摹嘴角、眼波。墙上灯火摇晃,屋内只她一人。窗外的书生跨在高墙上探身而看,身体略往后缩,眼中惊骇。
这幅图抓住了故事中最关键的瞬间:假象被揭破,真相显露,却又来得太晚。书生之前沉溺于女鬼伪装出的温柔形象,对其出入夜半、行迹异常置之不理,以为娶得名花,实则引狼入室。
许多读过这故事的读书人,将其当作警世之文——警惕外表绮丽的危险,也提醒自己不要迷失在欲望之中。慈禧夜里对着这画沉思,未必会从“情爱伦理”角度理解,更多可能是把它当作识人用人的隐喻:一个不识真伪的人,很难稳住自己的位置。
不得不说,这幅图放在晚清的整体氛围里,也让人容易产生一种连带联想:一个王朝炫耀表面的礼仪与繁华,却忽略内里的军备、财政和制度根基,当外力强势染指时,“画皮”再精致,终究挡不住一阵风。
(二)文化图像与国家记忆
从文化史角度看,《聊斋》插图本就有一定代表性。它把原本依靠文字叙述的虚构故事,用绘画具体化。这种“图像化”的再创作,使得《聊斋》不仅是文学作品,也成了视觉文化的一部分。
“女鬼图”更是其中的典型。它通过一幅图,交代了“假皮”“真鬼”“偷窥者”三角关系,让人一眼记住。很多读者不一定记得全文细节,却往往记得这一幕——“女鬼挂皮上墙,自画其皮”。

这类图像一旦被制作进宫廷,便从民间故事的范畴抬升至“官方审美”的层级。慈禧翻阅它,也是在参与传统文化的一部分延续。但这个延续被1900年的战火突然中断,图像也随之成了“被掠夺的国家记忆碎片”。
在今天能看到的资料中,有一部分正是通过对这些图像的追踪,反推当年故事的传播范围、收藏流向以及战事对文化传播的打断。可以说,每一幅插图的流离失所,背后都连着一个时代的变局。
六、57年后的归途
(一)中苏关系与文物归还
时间推到20世纪50年代,中国和苏联之间的关系进入一个新阶段。1950年代前期,双方的合作带有明显政治和安全层面的考量,同时也开展了一些文化交流活动。
在这样的背景下,一部分早年随战争、借款或其他方式流入俄国的中国文物,被重新纳入“文化交流”的议程。1957年前后,苏方向中方移交了一批文物,其中包括与清代宫廷相关的书画、器物,一些曾属于紫禁城的藏品,被确认身份后,陆续送回中国。
在这些文物之中,就包括那幅出自《聊斋》图集的“女鬼图”。此时,它已经不再是一位太后夜间消遣的画页,而是作为“历史见证者”的角色,被带回原本的文化土壤。
有一位参与接收的人员曾回忆,当时看到那幅画时心里颇觉复杂。有人低声说:“当年是枪杆子夺去,现在又从另一个渠道回来。”旁边同事回应:“回来,总比再在外面飘着强。”对话不长,却道出了这一归还行为的多重意义。

这一次的回归,既带有政治象征,又有文化修复的味道。它在档案中被登记、整理,成为博物馆藏品的一部分。这意味着,它从被私人随手塞进背包的战利品,转成了被制度性保护的文物。
(二)一幅画承载的启示
“女鬼图”在半个多世纪间的命运,从宫廷珍藏到被掠,再到归还,隐约勾勒出晚清以来中国文化遗产所遭遇的一些普遍问题。
其一是文化安全意识在近代的薄弱。战火一起,人们首先想到的是保住“人”和“钱”,而书画、器物常被放到较后的位置。紫禁城在1900年的仓促撤离,就是典型例子。大批文物来不及整理,随处散落,自然容易被侵略者夺去。与其说是全无防备,不如说是缺乏系统的文物保护机制。
其二是文化物品在国际政治中的特殊角色。战时它们是象征战胜国荣耀的“战利品”,和平时期又可以被重新包装为友好象征的“礼物”。一次掠夺与一次归还之间,夹杂着权力格局的此消彼长。对于被掠一方而言,这样的变动既有被动因素,也有主动争取的努力。
其三是技术与文化传播方式的转变。这套《聊斋》图集,本身就是在西方印刷技术引入中国的大背景下诞生的产物。没有徐润引进的新式机器,就难有这样大规模的图像复制。技术为文化内容的复写提供了手段,而战争又将这些复制品打散到各个角落。从某个角度看,它们也成为研究技术传播路线的实物见证。
从慈禧寝宫的一盏灯,到异国仓库的一层尘,再到博物馆展柜里的一束光,一幅画走了很远。它所照见的不仅是一个人、一位统治者对鬼狐故事的兴趣,也是一段王朝在内忧外患中摇晃的影子,以及一个国家在后来重新拾回自身文化碎片的过程。
“女鬼图”重回中国时,距离八国联军入侵已过去57年。这段时间里,一代王朝覆灭,新政权建立,几乎一切都已换了天地。但那张纸上的笔触,仍旧停在女鬼认真描画“皮”的那一刻。对后来的观众来说,它既是《聊斋》的插画,也是近代中国遭遇文化掠夺与文物回归的一个缩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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